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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人静,海平捂着吃疼的胸腹,费力地下了榻,在一片鼾声中离开了寝室,来到深夜中已空无一人的澡坑。
他不敢脱衣,现在脱衣就像是脱皮,总要领受皮肉被掀翻似的剧疼,他只敢卷起衣袖、翻起领子,用湿布轻轻地擦着肤。
他时不时地抽着气,动作一怔一滞的。同时他也得分点神,註意澡坑裏外的动静。
自从受了这身伤之后,他宛如惊弓之鸟。不只得防着那批来者不善的人,也得避着某个人。甚至,他宁可被恶人欺凌,也不要遇到那个人──即使他多么想着他、念着他。
出了澡坑,他前后环视,确定四下无人,才敢走动。走了一段,好像听到谁的脚步声,又使他回头张望,但绵长的坑道上,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而已。说不定是自己脚步的回音吧,他安慰自己。
他躲进一间废弃的小室。小室春日时遇到炮击,壁上开了洞,反而使这儿有了一扇天然的窗,海平便窝在窗臺前,就着月光,给自己的伤口上药膏。
这些药膏,是军官才有的特级配给,都是官爰贵给的。他要他好好照顾自己,所以一拿到好的配给,便通通塞给他。
那是他爱他的心,他疼他的意。
擦着擦着,海平的心也逐渐裂着酸涩的口子,那却不是药膏可以愈合的。他只好拿出珍藏的烟,撕开卷纸,抽了些烟丝出来,放在掌心上揉,直到揉出一股芬芳的清香。他像溺水之人渴望空气似的,深深地嗅着他手中所揉出的气味。
是官爰贵的味道。他告诉自己──是官爰贵身上的味道!
他本想要止心上的痛,但这味道已失去了止疼的效力,竟让他越闻越思念,越思念越痛苦……
他多久没有和官爰贵见面了?他想。足足一个旬月了吧?可以把一颗月弄圆又蚀缺的时间。比起他在孤岛所待的十年岁月,这或许不算什么,可是如今每过一天没有官爰贵的日子,他仿佛就得死上一回,如此一算,他已经死了三十多次了,而日后,他还得继续这么死下去……
他真是有些后悔了──后悔为什么两人要相爱?他们若不相爱,就不会为思念而痛,也不会为谁而顾及,反被有心人逼到这个地步!
他咬牙,抓着头发,不甘心地恨着这可憎的命运与世道。
这时,小室的门被打开了。在宁静中,门轴的咿呀声特别被放大,仿如炮声,令海平猛地一震,马上屏住呼吸,挪身移进黑暗。
门开了,又阖上了。
海平如临大敌,机警地防备着。直到──
「海平。」那人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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