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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的烛火被风卷得摇晃,将墙上的龙影扯成扭曲的形状。金英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额头抵着地面,听着榻上那人微弱的呼吸声,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几层衣料。
“金英。”
朱瞻基的声音像风中残烛,金英猛地抬头,看见皇上撑着坐起身,苍白的手紧紧抓着锦被,指节泛白。他连忙爬过去扶,却被轻轻推开——皇上的眼神清明得惊人,哪里还有半分病气。
“去把内阁那几个老东西叫来,还有……周忱的密奏,带上。”
金英不敢耽搁,踩着满地烛泪往外跑,长廊里的宫灯被他带起的风撞得叮叮作响。没过多久,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三位阁老就跟着他进来,刚要行礼,就被朱瞻基挥手止住。
“别弄那些虚礼了。”皇上靠在软枕上,指了指榻边的矮凳,“坐下说。”他喘了口气,目光扫过三人,“朕的身子,自己清楚。”
杨士奇喉头哽咽,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绸:“陛下,这是臣等拟的遗诏草稿,请您过目。”
朱瞻基没接,只是看着金英:“周忱的密奏呢?”
金英连忙呈上一个火漆封口的木盒,里面是周忱从苏州快马送来的密信,还沾着江南的水汽。朱瞻基拆信时,手指在颤抖,看到“江南税赋已清,百姓始知皇恩”那行字,忽然笑了,咳着说:“他倒会说好话……”
“陛下,”杨荣忍不住开口,“遗诏里要不要提平米法?江南新政……”
“提。”皇上打断他,声音陡然有力,“就写‘江南平米法,惠及万民,着令巡抚周忱续行之’。”他看向杨溥,“还有北疆,让张辅按原定计划裁军,边军屯田的法子,不能废。”
杨溥点头时,眼泪掉了下来:“陛下放心,臣等定会办妥。”
朱瞻基又咳起来,金英赶紧递上参汤,他却摆了摆手,从枕下摸出一枚玉印,上面刻着“御赐江南巡抚”——去年赐给周忱的,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“这印……给周忱。告诉他,”皇上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字字清晰,“江南的税,要算得比鱼鳞图册还清楚;江南的百姓,要笑得比苏州的桃花还甜。”
杨士奇接过玉印,指尖触到印柄上的温度,像捧着一团火。
“还有……”皇上望着帐顶的龙纹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朕没福气,看不到宣德十年的江南春景了。让周忱多送些桃花来,埋在朕的陵旁。”
金英再也忍不住,趴在地上哭出声。三位阁老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,烛火映着他们斑白的头发,像三株被秋霜打蔫的芦苇。
“别哭。”皇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朕当了十年皇帝,没让百姓饿肚子,没让外邦欺辱,够了。”他闭上眼睛前,最后说的是,“把遗诏念一遍,朕听听。”
杨士奇噙着泪,展开黄绸:“……传位皇太子祁镇,着内阁辅政,江南平米法、北疆屯田制,永为定制……”
榻上的呼吸渐渐平稳,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将那枚玉印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轮小小的月亮,照着江南的方向。
窗外的雪,还在无声地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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